淮阴STA

啊朋友再见~

【予邪书】《挂剑》(友情向/无CP/全篇吹吴邪慎入)

  • 【予邪书】

  • @予邪书_2018

  • 9:35 时间组


《挂剑》

(OOC/全篇吹吴邪/友情向/无CP/黎生:黎簇/黑鬼瞳:黑眼镜)

 

“我这残躯,这一生,都用来为天下人寻路。”*

 

        越历一十八年冬,崤山关。自关外来的朔风在天地间咆哮奔突,带动流云急速淌过关隘的上空。原野上一线尘沙烈烈滚过,像纵横的战马呼啸不息,大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一寸暗下来。

        “再有一月就到岁末了。将士们劳苦一年,不知道元日能不能和妻小团聚呢。”城墙的垛堞后,是一个黑甲宽袍的男人。他落后年轻人半步,把目光投向原野渺渺茫茫的尘沙中。

        “将军百战应该明白,沙场其实是嗜血的修罗场。修罗之变神鬼莫测,顺时而动也不能保证全身而退。将军此番不仅求退,还要求胜,黎某尽倾平生所学也不敢轻言胜负啊。”

        身披黑甲的将军上前一步,按着腰侧的长刀漫不经心地说:“先生这样能匡扶皇室的绝世奇才,也不能把区区修罗的变数尽握掌中么?”

        年轻人略一沉默,忽地问道:“将军跃马数年,有没有战不胜的敌人?”

        “敌人么。”将军默默低下头,在回忆中思索,“说起来我有个别称叫黑鬼瞳,解意是拔刀时我注视着的人无一能逃出刀下,要想活命必须死战。坊间都说我百战百胜,没有人知道,我也曾经因为力竭放走过一个敌人。”

        木条刮在灰石墙体上咯嚓咯嚓作响,年轻人紧握垛堞间的木栅,喃喃的自语,“与速风之枪的将军一战还能逃脱,此等将才……”他脸上显出钦羡的神色,“黎某虽不能亲眼所见,但那日想必是千古的一战!”

        敦国有速风之枪美誉的名将黑鬼瞳与助力敦王夺取天下的谋臣黎生对视片刻。身后士卒高举的火把似细蛇磅礴移去,在风中连成锋利的一线,割裂关隙浓重的黑暗,空气中多了一丝不可察觉的凝重。将军将手遥遥指向崤山关外,“先生若想结识此人,冲破这道关,就能和他见面了。”

        “可我并未听闻越国有百夫之勇的名将啊。”

        “此人并不是寻常武士。越王将他蓄养在身侧,是作为一名金吾卫。”黑鬼瞳轻轻抚摸刀柄的扣带,带着嘲讽的笑意,“很悲哀吧,这种事情。明明是可以一飞冲天的神鸟,却被委任不足匹配的官职。就算三年前从我黑鬼瞳的手里救下了君王,却依然不被看重。”

        黎生紧皱眉头,默不作声。

        “我钦佩这样的人物。领命南下,是为陛下扫清最后一个障碍,也想再见他一面。我和他之间的胜负,还没有决断啊。”

        黎生侧头一笑,“将军也是贪顽的人么?遇到对手就像好胜的孩子。将军的一战可是不分胜负,只分生死。”

        黑鬼瞳也笑起来,嘴角少了些许森冷的弧度,“虽然能从征战中取乐,心里却想着打完这一仗就可以回去种田了。我只怕离家太久,家里的女人会以为我在外面鬼混。”他把修狭的长刀解下,平握掌中,“我将用这柄刀护卫先生,希望先生能早日想出破城之法。与越国停战的最后约期,就在今夜了。”

        空气静了一瞬,卷扬的缁尘停滞在半空,密密织成线网,像一张厚重的毡毯积压在胸腔上。黎生取过长刀,淡淡问,“将军听过这只曲子么?从越地传入帝都歌坊的小调,在贵胄世家的子弟中也颇有声名。”

        他没有再看黑鬼瞳,散漫望向密云堆积的高天,似乎能窥得从那里流泻的洪洪火种。他忽地弹铗而歌,声音苍漠有如极细的高弦:“日月交驰兮,风流云散

        朱颜遽朽兮,人寿几何

        尨眉白发兮,物我皆忘,

        深山大泽兮,实生龙蛇……”

        刀身的空腔里,气柱发生剧烈的共鸣,仿佛一只突围的野兽拼命撕裂囚笼。黎生全不在意,一任思绪如光电梭行。记忆中紧锁的莲瓣层层开启,他想起了学宫里的龙甲草,每到冬天就会蔓蔓生长,嫩翠的绿意一直延伸到北面襄下。多年以前他还是个雄心烈烈的少年,落雪的天气里告别老师,和朋友一起从高寒的山巅驰下,意图搅动世间风云。

        刀柄噔然一声,尾音散落在四周。黎生缓缓停下动作,负手而立,闭上眼睛。

        黑鬼瞳沉吟良久,赞叹道,“这种曲子,竟然只能作为歌坊的小调么?”

        “将军怎么定评?”

        “我想不出此曲是何人所做。就算是国手李平秋再现,没有苍老的心境,也谱不出如此慷慨哀凉之调。”

        黎生脸色平静,摇头说,“作曲人是一名百年难遇的幕僚,如高山深泽,黎某实难企及。”

        黑鬼瞳一怔,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先生的战不胜之敌?”

        “正是。”黎生又笑了,目光收回到黑鬼瞳脸上,之后的一句话轻得像是一声喟叹,“也是我的故人,越国吴邪。”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声炸雷平地轰击,听者只觉耳边丝线猛地崩断,霎时间面色木然。

        “多年前我和吴邪在学宫求学,那时候他就总得老师青睐。”黎生笑笑,“他说过要与我缔结盟约,日后在战场相逢,彼此手下留情。可我总惦记着他得第一,心中忿忿。”

        黑鬼瞳说,“先生是有青云之志的人。”

        黎生拊掌大笑,“将军不知道,他才是凌云的鸿鹄。而我乡野间的鸟雀,又怎么能明白他的志向。”年轻人依旧笑着,黑鬼瞳总觉得笑容里透出淡淡的悲意。

        “可是吴越之大,又哪里有你的容身之地呢。”

        “没有想到我的战不胜之敌也是先生之敌。”黑鬼瞳说,“先生这句感慨,是为故人的际遇鸣不平么?”

        黎生低下头,抚了抚刀柄,“有时候回想往事,总觉得自己这一生,好像做错了什么。”

        “我当时真不应该和他争辩。如果早知道那是最后一面……”他没有说下去。

        “吴邪如今不是坐镇御虎军,在二十里外与我军对峙么?先生若想见他,设法取了越军大营就是。”

        夜色更深了,贴身的银软铠隔绝了些许砭骨的寒气,关节却仍能感受到刺痛的冰冷。停战约期的最后几个时辰,火线悄然隐匿在黑夜中,像蛰伏的巨龙,等待勃然作色使天地摇晃的那一刻。

        黎生把刀还给黑鬼瞳,低声说,“与越国这一战,已经有输赢定论了。吴邪之能,予王侯,可以做王佐;予帝王,可以做帝师。越王虽然庸碌,但也觉察到吴邪有惊世之才。授金吾,是想将他留在身侧,为己所用。”

        黑鬼瞳眉峰一颤,默默发怔。

        “可我想不明白的是,既然在越国不能随心,吴邪为什么不去往他处。”黎生停顿片刻,“直到刚刚我才懂得,是因为越地有别的东西困住了他。”

        黑鬼瞳问,“我尚且不能与他分胜负,越国还有什么能困住他?”

        “不是人,也不是物,是命运。”黎生重复着说,声音干涩,“是命运。”

        “听说过七星乱世的异象么?”

        “世人都以为是传说!”黑鬼瞳惊讶不已,“画本里那种地狱般的恶状,难道是真的?”

        “当高天中的星辰连成一线,永恒的黑夜就会降临。凡火光吐息的疆域,皆被吞噬。铁与血重新统治大地,风将带走孱弱者的生机。直到坏劫终了,新的秩序才会在虚空中形成。”

        黎生的嘴里像含着生锈的铁片,他嘶哑地说,“你看天上。”

        黑鬼瞳没有觉得此刻的天空与往日有什么不同,他只感受到了安静,无边无际的静谧中却又裹挟着一丝丝波动。在这如潮水反复推叠的涌动中,眼前的一切如帷幕般飘散退去,朔方一颗光点进入视野,变得烁目异常。

        “越地是巫蛊之术盛行,人们心中离天最近的地方。当年吴邪在那里驻留时感受到了星辰的波动,他决心一窥天机,不再离开。此后的几十年他推演星辰轨迹,记录天行异常,在古籍中反复求索。终于有一天,他发现所有星辰的波动都是由一件事情引起的。”

        “七星乱象。乱象以三千年为轮回,前一个三千年异象已过,后一个三千年异象即将到来。而我们,就处在这个关卡上。”

        黑鬼瞳的手已然按上刀柄,他悄无声息抽刀半寸,似蝮蛇般紧紧盯住黎生的眼睛,生怕他眼神闪躲。黑鬼瞳不露声色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黎生眼中闪过豹子一样的孤戾,他轻声说,“三日前,我隐匿到越国的大营中做刺探,得到了吴邪已死的消息。”

        霎时间黑鬼瞳犹豫了一下,全身肌腱变得僵硬。他浑浑噩噩地思索着,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迷雾中。为什么吴邪会死去,为什么他死后依然有那么多人忌惮越国,七星乱象和吴邪有什么干系。有太多想不明白的问题,此时都密封在无法破除的凝蜡里。

        “越国将领按照吴邪死前的授意,与我军结下停战协定。在此期间与我军暗地里数次交锋,其实都在吴邪生前所著升机图的掌握当中。”黎生再次击节赞叹,“此等将才,千古难逢啊。”

        黑鬼瞳终于明白黎生为什么将吴邪引为战不胜之敌。前朝开国功臣詹訾惊才绝艳,在大稚江血战中提早三日定下决胜战术,并荫蔽了四百年帝王业。而吴邪在死前就可推知身后事,闻之着实可怖。他吐息几次,舒缓了下心绪,问道,“那三千年的大变劫什么时候会到来?”

        “已经不会来了。”黎生瞥他一眼,握住他的刀轻轻还鞘。

        “不会来了?是吴邪的推算错了么?”

        “不是的,他的推算从未有过偏差。七星乱象不再到来,是因为有人在永夜来临前找到破解的方法。他情愿化身北辰,为天下人寻路。”

        黎生沉默了一会儿,微微一笑:“现在想到在学宫的日子,无忧无虑的真是开心。他说要我杀阵上手下留情,可还没等到我去放水,就自己先离开了。”

        他拢起袍袖转过身去,慢慢踱下城楼。黑色大氅罩在身上像鹤羽般散开,细翎轻轻颤动。他还很年轻,行走在朔风中却佝偻着背,远远看去有种莫名的萧瑟和衰朽。

        黑鬼瞳怔怔地提着刀,没有拦下他。

        “虽然主将已死,但若强攻越国,未必能够取胜。越王想要言和,愿食俸禄,尊我朝为上国。”他头也不回地说,“想早点回家的话,这是最好的破城之法了。”

        “先生要离开了么?”黑鬼瞳不由得大喊。

        “既然陛下已经一统四海,囊括宇内,我也不必去做个功高震主的奸臣。徐君虽死,挂剑之意尚在。我将继承故人遗志,用一生,去寻找一个答案。”

        崤山的县志记录下黎生的最后一个背影,从他踏出城楼的那一刻起,再没有出现在历史的纸页间。这位助力天下一统的名士消失在时间的湍流中,多年后他人唱起那支小调,企图揣摩他当时的心绪。

        “日月交驰兮,风流云散

        朱颜遽朽兮,人寿几何……”

 

 

*出自《西游日记》,今何在著。



认领9:35

予邪书_2018:

岁月里你很干净,比水淡,比酒清。
这封予邪书,很长很长,请我亲爱的你,耐心阅读。
如果说它所书内容是我对你的情深,那么
---一定是一生才能写完啊
三百余人共书信一封
予挚爱

吴邪。

【活动详情请见宣图】
此条lof欢迎转载
转载,评论,关注官l,抽三位幸运观众送上一份小礼物。
(图中数字无意义,请勿参考)

你出生的那日
一定是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
吴邪,第四十一年
生日快乐。

转发扩散,以示支持~不是再见,是等待重逢(~ ̄▽ ̄)~

山虚:

我们的本子第二期《良人》终于做出来了,在这里非常感谢所有参与制作的太太 @几何徒刑Lx  @今天A酱也是萌萌哒   @明月來相照。  @STAlgorithm  @Tea for Two  @Friday_  @神棍张帝心  @戈水  @君子豹变  @珹白  @花所  @无明有焕  @化雾山上无修罗  @老残   @金竟之   @闻人三百里  @LinA吴悠  @硬汉有腹肌QWQ    @望美人兮长颈鹿 @秋一水  @藏星  @佛祖开光  @稻香 

以及不用lof的君伦太太,和p1的手写 @云梦大泽 太太。

以下是我们的部分试阅,之后会陆续放出其他太太的试阅,欢迎大家常来看看

我们的印调!https://m.weibo.cn/5160840118/4185208468994433

无名有焕太太的试阅http://wumingyouhuan.lofter.com/post/1e431ef1_11a43829

君子豹变太太的试阅http://pagodas.lofter.com/post/1e3ca3c4_11a59775

戈水太太的试阅http://geshui2008.lofter.com/post/1d65f101_11bc1bfa

a酱太太的试阅http://bronzearea.lofter.com/post/33df5a_11ac4118

之后还有好多太太的文,常来玩儿啊!

关于我们的考试

很久之前就想做一个考试的周边报复社会,之后我大概就没什么时间了,至少三年之内不会再做本子了,这也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做主催了。突然很舍不得太太们,也舍不得吴山记,好了好了不煽情了。

我们会随书附赠一张试卷,它将是我们群里所有太太的心血,完售之后我们会评出最有特点的三张试卷赠出神秘大奖。【当然有作文】欢迎大家认真填写。

了此吴山二记,须臾一年时间

是我梦中的九州!!!😭😭😭

求一个黑瞎子的时间线,沙海部分详细一点。如果有小天使之前整理过的话,把链接发给我也可以。顺便求安利几个lof上日常吐槽盗笔的太太(三胖更新后会写写小论文分析的那种)。搁了重启篇这么长时间,想找点气氛回回坑。感恩的心~

《我执》(狼人杀/瓶邪only)

大半年前参本的文终于放出来了(~ ̄▽ ̄)~


《我执》

 

前言:

黑暗。

远处一豆点灯光兀地亮起。

镜头缓慢前追,过程中逐渐加快。速度濒临阈值,白光乍然一现。

黑暗又沉重地挤压过来,像抖落的烟灰一样,疲软地弹跳两下,带着呛人的、烧灼后的味道。

同一时间,一只瘦削的手飞快地把散牌收起来。

“故事是何时开始的,又是怎么结束的。”

双手交替洗牌,速度极快且规整有序,但见数十张牌已被洗出重影。转眼反铺在桌上,码得别致异常,旋即再次收牌叠牌。十指间纸牌弹跳如刀片,映着光,来回窜动。这时,一张牌翩然掉在桌面上。

牌面朝下,反扣。

双手猛地一收,镜头随之上移。

吴邪垂着头,把牌一摊,接着说:“应该用它来讲述我,还是用我来讲述它。”

他靠在椅子上,双目微寐,好像安眠在一个绵绵落雪的季节里。半晌,声音轻得如同一声叹息,裹挟着回忆时的力不从心、扰攘和疲惫。

“那是一个冬天。”

隐秘的情绪就像暗流一般,逼仄、又湍急地汹涌而来,漫过口鼻,漫过眼睛,漫过窗外不知何时聚拢的,灰蒙蒙的密云。

他想了想,补充道:“不太冷的冬天。”

 

 

 

(一):

“狼人杀,不严格地说,是一个博弈游戏。”

吴三省单手撑着桌子,把烟头弹了弹:“有的人会一直诚实,有的人则对你说谎。你和对方所获取的信息,一般是不对等的。”

他抽出一副牌,一张一张地摊开在桌上,正面朝上。

“平民、神民。平民只有投票权和发言权;神民分为预言家、丘比特、女巫、猎人、守卫、长老。这些神民,每个人都有别人取代不了的能力。”

吴邪站在窗边,看到远处夜幕逐渐垂下。地平线上空破裂的云层,像极了旧社会的歌女委地的裙摆的褶,带着难以言说的风尘味。国道两旁的路灯平行着顺次亮起,又一辆重型卡车风风火火地碾上水泥混凝土的路面。车厢包着黑色塑料布,看不出运送的什么材料。

吴三省还在那边说:“你要记清楚了,等会开局,没有人跟你重复第二遍。”

沉闷的引擎声像核反应的冲击波一样,朝四面八方辐射开。临路平房的楼板、室内的方桌不堪重负似的,摇摇欲坠地跟着振动起来。吴邪垂着眼睫,居高临下地看着它横冲直撞地、风驰电掣地越过三层黄色路障,卷着发灰的尾气,逃脱在十字路口的电子眼下。

他又静静站了一会,突然伸手搭上锁扣,用力一拧,关上窗户。

关掉最后一个通风口,暖气的功效才缓慢酝酿出来。室内逐渐回温,空气里弥散着硫磺味,热气膨胀得让人胸口压抑。

吴邪一边理衣领一边往回走,问道:“什么能力?”

“其实这些能力都不重要,”吴三省盯着纸牌笑了笑,凑近抽一口烟,隔了半晌才说,“预言家可能预判错误,守卫不能连续两夜守同一个人,猎人临死才能反戈一击,长老只不过比平民多了一次生存的机会。

“也许女巫能救人一命。但她只有这么一次选择,救别人,还是救自己。”

吴邪在桌前站住,一一看过牌面,点点头,示意自己已经记住。然后把牌叠起来,递给吴三省,随口问道:“神民要用这些能力去对付什么人?这个游戏还有对立方?”

吴三省接过薄薄一把纸牌,眼神变得锋利起来:“当然有对立方。神民的存在,就是为了抗衡和制约他们的力量。”

“他们叫什么?”吴邪问。

吴三省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牌,在他面前晃了晃。

“狼人。”

 

-

 

“天黑请闭眼。”

入夜前寺庙里的最后一道鼓声敲响,浑厚的音色宛如实质一般,腾空而起,翻越千山万岭和城市错综复杂的街道,抵达这间狭隘的、拥挤的平房。

黑暗陡然降临。

呼吸声在这局促的区域里无限次放大、折返、消减,但没有一个人说话。

“丘比特请睁眼。”

一双眼睛被唤醒,渐渐适应房间内的亮度,像冰川上的孤狼一样,神色诡秘地伏击着,四处窥探。

“请指定情侣。”

有人迟疑了一下。

情侣?这是什么设定?我想一想……大概是同生共死。对,同生共死,只要有一方死亡,另一方必须跟着殉情。这是这个游戏的规则。

“请指定情侣。”

这个冰凉的、不带感情的,且听不出性别的声音再次响起,催促他快做决定。

这位“丘比特”像真正的维纳斯之子一样,顽皮又神圣地伸出双手,做出引弓射箭的姿势,指了指席位上的两个人。

“确认是指定这两位做情侣吗?”

当然啦。“丘比特”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好像大业已成,即将名垂青史一样。他懒洋洋地做了一个“继续”的手势。

“丘比特闭眼,请情侣睁眼。”

吴邪感到自己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那只手很快就离开了,容不得他反悔。他无可奈何地睁开眼睛,用手揉了揉,努力适应室内暗淡的光线。

“情侣互认。”

透过指缝,吴邪看到一个人的脸朝向这边。那人五官浸在黑暗里,泅成一片,看不清楚。但他像是预判到什么,猛地觉得肋下燥热起来。

有一个地方像脆弱的塑料布一样,慢慢胀大在体内,然后被烫皱。

好像暖气开大了。他有点出神,手缓慢地放下来,迅速瞥了那人一眼。

张起灵坐在他的左手边,隔了半个人的间隙。他注视着吴邪的全部举动,眼球一下都不转动,仿佛在透过吴邪来盯着他身后的什么人。

吴邪对这道目光不甚在意,但始终有个人盯着他看,还是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他皱了皱眉头,准备给对方一个警告的眼神。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张起灵手中一道白光闪现,犹如战场上破空而来的利箭,眨眼间逼近吴邪的脖颈。

这一动作实在太快,没有人看清楚张起灵的动作。而吴邪作为一个没有训练过的普通人,甚至来不及喊人、挪动或者做别的反应。在这逼人的锐气中,他每个关节都陡然变得僵硬,力气全无,血液凝固。

皮肤上有一点瘙痒,然后一个东西坠了下来。

张起灵反手一抓,把那东西握在手里摩挲两下,然后递给吴邪,做了个口型。

“你的东西。”

变故陡生,结局可笑,吴邪心情犹如坐了过山车。再看看张起灵面无表情的脸,他竟不知道该如何发作。于是闷闷地接过铜钱项链,一声不吭地塞进上衣口袋。

“我们是情侣。”张起灵把铜钱项链抽出来,帮他挂上,又做口型说道。

吴邪的脑海里有不少关于这个人的记忆——不同时间线的故事。但他尚未梳理出来,只觉得这个人陌生又熟悉。在见到张起灵的第一面时,有无数画面从吴邪眼前飞速掠过,各种难以言明的,或悲哀或忧愤的情绪都从眼底澎湃着退去。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这一切的由头是什么。

他抖落出的心情,就像一张莫名其妙被揉皱的锡箔纸。

张起灵还在看着他,目光直视,没有躲避,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甚至还有一种很深情的味道。吴邪没听清楚,不觉在想,张起灵说的是游戏里的情侣,还是游戏外的情侣?那差别可大了。

马路上的震颤还在不间断地传来,沉闷的空气在室内板结成块,没有任何流通的迹象,让人窒息。在这种状况下,竟然有这么一个很奇怪的人,他红口白牙两个人的关系,仿佛真的情动于衷。

吴邪闭了闭眼睛,突然觉得有一点暧昧。

张起灵没有转回身,还在看他,似乎想确认。

吴邪又想到那个问题的二义性,不知道回答应该哪个,却鬼使神差地,轻声道:“是,都是。”

那个声音再次出现:“情侣闭眼,请预言家睁眼。”

“预言家要查看谁的身份?”

预言家在心底盘算了一番,慢慢看向圆桌上的某个人。

“好人是这个图案,坏人是这个图案。预言家要查看的人,是……”一个特殊符号闪着荧绿色的光芒突然出现在圆桌中心,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反复书写三遍。过程极慢,如同溺死者往生前的最后一口气,充满恶意地倒吊着,直至看的人明确答案,并烂熟于心。

光斑呈涡旋状,似乎还暂留在视网膜上,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预言家喘了口气,暗自心惊。

“预言家闭眼,狼人睁眼。”

夜晚的重头戏这时才开始。

“狼人请杀人。”

在狼人伸出利爪的刹那,几道隐秘的目光妄图从指缝间探出,来窥伺群狼,但是规则铁城墙一样地据守在那里,牢而不破。

“狼人闭眼,女巫请睁眼。今晚,被杀死的那个人是她,你要救她吗?”

女巫摇头。

“女巫要用毒药吗,毒谁?”

“女巫闭眼。”

“天亮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来,有人抖了抖衣服,有人向后挪动椅子,老化的木质地板和椅子腿刮擦,发出尖锐又刺耳的一声。

那个声音像机器一样僵硬无比,又重复了一遍:“天亮了。”

 

【A】:

“我们在这里什么都没有做,足足等了三天时间。这三天里,我唯一注意的地方,就是那个他们消失的洞口。其间,我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进入那个洞口,但都以失败告终。”

“终”字最后一点,用力极深,几乎刻透纸背。可想而知,啪的一声,笔尖折断。

吴邪发抖地攥起铅笔头,神经质地尝试了十几次,才慢慢发现铅全部用尽,已经不能继续写下去了。

身侧的胖子鼾声如雷。在滴水声清晰可闻的西王母墓里,这带有回音的鼾声,居然带给吴邪像盾牌一样厚实的、稀缺的安慰。他合衣躺下,怕冷一样地,身体慢慢蜷缩起来,眼睛却依然盯着头顶的洞口。

没有人回来。

几天前,陈文锦在腰上系上套绳,进入孔洞之内。在大概一个小时后,绳子另一头突然失去回应。胖子快速拉动,绳子像流水一样从孔洞里摔了出来。

围着的人脸色大变。张起灵借力踩着胖子的背,一下钻进那个洞里。他们以为张起灵会带着陈文锦平安回来,但没想到,张起灵也完全消失在孔洞的深处。

吴邪几乎没有休息过,一直坚持站在洞口往上看,似乎只有保持这个动作,就能将自己扼制在崩溃的边沿。胖子试图劝解过,但全是白费力。

吴邪跟他们这群亡命之徒不太一样,他固执、友善、爱幻想,甚至有些孩童般的天真。废弃一件物品或丢下一个人,对这群人来说,如探囊取物一般易如反掌,他们习惯互相出卖。甚至文明社会里,也有这样衣冠整洁却茹毛饮血的野兽。

胖子担心吴邪应激反应太大,像医生安慰患者家属一样不时问他一些问题:“小吴,你等的人是谁啊,要等多久?再过三天,等不到我们就……走吧?”

一片黑暗里,看不清他的神色,回答永远只有一个。

吴邪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张起灵。”

在这短短几天时间内,局势发生巨变,拖把等一行人陆陆续续地表露出厌烦、倦怠、不满的情绪,并逐步敲定了口粮分配、离开的计划。他们原本就是打算依靠吴邪等人的经验走出去,但是就现在的局面来看,这个想法要作废了。

这是拖把一行人确定离开的最后五个小时,吴邪用一个很短的铅笔头,在随行笔记上记录下一切。而后,他合衣躺在毯子上,依然直勾勾地盯着黑黢黢的孔洞。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脑袋里的画面像幻灯片一样,一张快速覆盖一张,最终猛地定格在“吴三省”冒出胡茬的那张脸上。

他突然想起几天前,“三叔”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三叔”倒在担架上,费力地拉过吴邪的手,谨慎地写下一个字。他声音嘶嘶的,像是在漏风:“我们……当中,有人不干净。”粗粝的指尖在吴邪手掌上完成最后一笔,收尾是一捺,瘦骨嶙峋。

吴邪头皮一紧,打了个哆嗦,慢慢握紧右手。

吴三省写的那个字,是狼。

 

 

 

(二):

“现在开始竞选警长。”

第一夜过去,圆桌边有一丘比特、一预言家、一女巫、一猎人、一长老、仨平民、四狼人。

张起灵、吴三省、梁湾举起胳膊,随机抽取座位,按照逆时针方向,开始发言。

梁湾慢慢看了张起灵一眼:“我是预言家,我昨晚验了张起灵的牌,他是好人。你们把警徽投给我,胜率会加大,过。”

吴三省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奇怪:“搞什么啊小姑娘。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在真的预言家面前跳强神,是会被查杀的。”

“我昨晚的确验了张起灵的牌,”吴三省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我希望在场平民阵营的各位,把警徽交给我。这个小姑娘在真的预言家面前跳预言家,如果最后不退水,那么十有八九是狼的同伴,过。”

张起灵淡淡道:“我是狼人?”

他紧盯着吴三省,却没有什么表情:“我不是狼人,是强神。”

一句话像滴水坠入江河,在人群深处泛起细密的涟漪,他却没有什么反应,自顾自道:“如果有人打算票死我,那么我的能力,会带走场上的某个人。”

一轮投票过,吴三省拿得警徽。

那个声音宣布:“今晚死的是,唐宋。”

接着进入讨论和投票阶段,因为第一晚死的是唐宋,而跳强神的人声称并没有选择救她,所以唐宋有一定几率被怀疑为狼人自刀,骗药未果。

没有过多的信息容人分析,大多数人在投票时选择弃权。而吴三省始终在观察张起灵的举动,在某个瞬间,他发现张起灵避开其他人的目光,娴熟又隐蔽地看向吴邪。

吴邪也在看他,目光堪称柔顺与温和。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又很快掠过。像鸟羽轻轻擦过树梢,满树绿叶开始按固有频率振动,将有效或无效的消息扩散出。

吴三省几乎是瞬间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但他没有发出任何信号,只在统计票数时,极其缓慢地,把自己的手压了下去。

 

-

 

“天黑请闭眼。”

第二个夜晚来临。

“预言家请睁眼。”

“预言家要查看谁的身份?”

一个圆润的图案在半空中缓慢结出,预言家露出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我的金水,他想了想,突然苦笑。

“预言家闭眼,狼人睁眼。”

“狼人请杀人。”

黑夜里的仓皇出逃、追捕、暗杀,所有细线都聚拢在一起,暗自结成密网,构筑起属于一个家族的帝国。

“狼人闭眼,女巫请睁眼。今晚,被杀死的那个人是他,你要救他吗?”

女巫震惊地看着亟待他解救的那个人,上一轮的讨论很模糊,女巫似乎无法明白狼人为什么选择杀死他。

“女巫要救他吗?”那个声音沉沉地再问了一遍。女巫幡然回神。这个人不能死,他掂量了掂量,玩味一笑,心说,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生死场上,多交个朋友,总是没错的。女巫没再继续踌躇,立刻把解药交了出去。

“女巫要用毒药吗,毒谁?”

“女巫闭眼。”

“天亮了。”

“今晚,平安夜。”

平安夜这三个字与上盘某些人的推断结论相悖,吴三省面色阴沉,几乎是瞬间站了起来,但声带好像被一股怪力凝住,无法发声。

指示箭转了一圈指向胖子,胖子猛地跳起来,叫骂道:“他娘的老狐狸。吴三省,是你不是?”

他的下一位是解语花,解语花接道:“我是女巫,昨晚,我救了——”

他像毒蛇进攻前一样弓身,锁定吴三省的全部动作:“我救的人是张起灵。”

黎簇这时才反应过来,忙指着吴三省问:“狼人焊跳?”

“三爷不是狼人!”潘子一拍桌子,长身而起,“谁他妈敢动三爷,老子第一个票死谁。”

张海客操着一口香港话:“这位仁兄,你先冷静啦。你这么激动,很容易让我们怀疑你是他狼同伴的。”

汪灿什么都没透露,抠着桌子道:“过。”

唐宋耸耸肩,也跟着道:“过。”

梁湾靠在椅背上看这一场闹剧,手指慢慢绕着头发玩。她虽然年纪大了些,但总会有一点少女的风情。终于轮到她发言,她笑了一声,手放下来慢慢打着节拍:“我没说错吧。狼人知道自己的同伴是谁,排除同伴,剩下的都是好人。”

黑瞎子谁都没看,只短促地笑了笑,没有发言。

吴邪难以置信地看着吴三省,喊了一声:“三叔?”

这一声里包含着震惊、不解、温情,甚至还有几分恳求。吴邪希望他能做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来稳定人心,但是吴三省没有任何回应。他只摆摆手,示意吴邪不要再多说。

票数几乎是压倒性的,就算潘子反投了梁湾的票,但依然不可能追平。

吴三省选择了弃权。

众目睽睽之下,他站起来淡淡一笑道:“警徽移交黑眼镜,拜托了。”这个笑容里甚至有点如释重负的味道。

最后的信息,吴三省心说,这是翻盘的关键。

圆桌边缘上,吴三省的标签逐渐变暗,像熄灭的荧光。

黑瞎子了然地接过警长的重担。指关节敲了敲桌面,他嘻然一笑:“这套玩儿过一次就成了,别一直耍。我是强神,谁想杀了或者票了我,我就带走谁。”

都他娘的跳强神。胖子嘀咕了一句。

只有吴邪还在看着吴三省的座位。他在想那句话,吴三省入座前对他说:赢的方式很多种,规则不一定是规则。

你到底是不是我三叔?吴邪心说。

 

 

 

【B】:

“对我来说,这个事情已经结束了,”吴三省盘着腿坐在地上,胳膊还缠着绷带,“但是对你来说,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巨大的洞穴,前后看不到边界,隐约能听到远处的流水声。

这是一座石山的内部,这座山被凿空挖穿,内壁上覆盖着呈鳞片状倒刺生长的怪石。燃起的火堆照亮了足球场一样大的范围,剩下头顶数十丈高的穹顶,在各个平整的切面上,淡淡地反射着火光跳动的轨迹。

“这是最后的信息。”吴三省道,“是三叔能为你留下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

“三爷,万一他不明白,这个事情就没有任何转机了。”黑瞎子插嘴。

吴三省摇摇头,把一些小石子撒在地上,不规则地汇成一堆。然后手指在中间一划,将其一分为二,各自为营。

他继续道:“我在这些年里,逐渐接触到秘密的外壳。曾经我们的面前是一团迷雾,现在——”

他将面前的石子推过界限,抵达另一种阵营:“我们能触到他们的最外层。

“而这微小的一步,经历了数代人的努力和牺牲。现在你作为新的梯队,要继续和这个家族进行接触。

“原本这件事情不会轮到你头上。”吴三省顿了顿,而后叹息一声,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最后的信息。”他疲惫又郑重地重复道。

面前的黑蛇被掼进竹筒,他又舀了一捧水进去。

“你出去的路上,也许会用到这些药片。”吴三省把手里的药品甩过来。黑瞎子一把接住,皱了皱眉:“没有这种药片,你们无法进入到洞穴里去,只能被困在这里,太危险了。”

“我说的这些消息,如果你能够传递出去,那我留在这里的结局也是可以接受的。”吴三省道,“拜托了。”

黑瞎子没有再多话,他迅速把装备戴上,并离开了这个洞穴。隐约能听到流水声、鸟鸣声,他走过河流,走进丛林。

 

-

 

“他娘的!”

胖子抽起一板凳,猛地扫倒一片,瓮声大叫道:“天真,你丫还要几分钟!?”

“两、两、两分钟!”吴邪被人叠罗汉在最下面,几乎压断气。

楼下张起灵终于拿到鬼玺,旋即放入背包。他随手拆了个木架,立即回身探去,像打飞梭一样,将楼上围攻的人一个个击倒在地。

吴邪趴在凳子上看表,大叫道:“时间到了,胖子别撑了,我们走!”说着撑着爬起来,但是双腿被压得发麻,走两步踉跄了一下。

张起灵斜飞上墙,壁虎般游走自如,一个鹞子翻身登上二楼包厢。然后大步几步,不动声色地把吴邪揽了过来。

“走。”他拉了胖子一把,揽着吴邪就冲了出去。

眨眼间三人冲到新月饭店的大门,迎面拦来一个人,叫道:“哥们儿。”

胖子跟吴邪对视一眼,一下把打碎一半的桌子举起来。

“等等等等!”来人摆手,“我不拦你们,各位英雄豪杰,我是想跟你们做个朋友。这是我的名片,来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朋友尽管跟我提。”

 

-

 

“那和小哥有什么关系?”吴邪上前一步,疑惑道。

霍仙姑看向张起灵,突然沉默下来。这时候的沉默之于吴邪,是非常地尴尬。因为她既不想回答吴邪的问题,又不打算把话题绕开。

在后来的很长时间里,吴邪不止一次地遇到过这种沉默,它代表了抗拒、不合作、不认可的姿态,仿佛问话的人生来就低人一等,不配得到合理解答。他曾经希望在张起灵那里得到答案,但张起灵在面对他时,总是将所有无理取闹或者合情合法的问题以沉默应答。

“是为了保护你。”张起灵过去这么解释。

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吴邪心想,哪怕你欺骗我。

他以一己之力执拗地、磕磕绊绊地沿着张起灵的脚步向前,像云顶天宫断壁上锈蚀的铁链,牵起两人间微弱的联系。然而张起灵的沉默伴随着铁锈一样的血腥气,像一脚长长的针线一样,贯穿他生命的始终。

“……这件事情……当年我们发过誓,这件事情我们都会烂在肚子里。我也不想说这件事,除非他想知道。”霍仙姑缓缓道,用眼神示意张起灵。

张起灵并没有立刻回应她,他把冲他使眼色的吴邪拢到身后。然后看着跪在他面前的霍仙姑,居高临下道:“我不相信你。”

霍仙姑神色大变,撑着拐杖就要站起来。张起灵立刻后退一步,撇清关系道:“无需多谈。”说着就向外走,吴邪被他带得转身,心里一咯噔,看向张起灵。

张起灵也在看他,那一瞬间的神色在吴邪的记忆里渐次模糊。那时候我是什么表情?他已经统统想不起。只清晰无比地记得那一天风柔天蓝,绿荫浓浓。一切都像是在亿万人群中,姗姗来迟的命中注定。

张起灵说:“带我回家。”

 

 

 

(三)

“天黑请闭眼。

“预言家请睁眼。

“预言家要查看谁的身份?

“预言家闭眼,狼人睁眼。

“狼人请杀人。”

狼人睁眼互认,狼群中细微的不和谐被他们忽略。一狼用手势打出编号,另两狼点头附和,剩下一狼沉默半晌,突然选择弃权。

“狼人闭眼,女巫请睁眼。今晚,被杀死的那个人是他,你要救他吗?”

女巫没有办法救他。

“女巫要用毒药吗,毒谁?

“女巫闭眼。

“天亮了。”

第三个夜晚来了又去。白天像彗星一样,隔了许多年的时光跨度,轻飘飘地去而复返,留有气体尾巴扫过地球。

“天亮了。”

冰冷的声音高声吟诵着,语调古怪,却吐字清楚。在座的人全都心中一凛。

“今晚死的是,潘子。”

圆桌上潘子的铭牌逐渐暗淡,像一颗枯萎的恒星。

“请留遗言。”

“……潘子我,”他笑了笑,“要去陪三爷了。各位玩儿得尽兴。”

他嗓音有些沙哑,面向吴邪,说:“小三爷,不知道三爷的一句话你听过没有。我们的命运不是被自己掌控的,甚至牌桌上的牌运,也不全是。有些人从细节处改变掉我们身边的规则,这是最可怕的一点。”

“黑瞎子是三爷的金水,信他没错,”潘子总结道,“我建议,你们投完票再说话。”说完,他冲吴邪暗递了一个眼神。

“小三爷,大胆地往前走。”

 

-

 

时间定格在这一秒。

吴邪从座位上离开,他苍白着脸,注视着潘子逐渐透明的身影。

他的脑海里猝然翻涌出许多新的内容,那些被分割的、被戒严的、被束之高阁的回忆,连同面前的点点滴滴交织在一起,像是两条荒野里越过山丘的铁轨,斑驳着锈迹。它们在地平线的另一端交叉在一起,然后难解难分,就像一开始就扎根于此。

他对这些新翻出来的往事同样感同身受。

“潘子,”他恍恍惚惚的,话还没说出口,声音已经无法克制地抖了起来,“我做错了,我不该让你跟我一起来……”

“小三爷。”潘子摆摆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多说无益,潘子一切都好,你放心。”

吴邪摇摇欲坠地站在原地,他自己都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澎湃的哀恸,像江潮一样,几乎将他冲垮。

潘子轻声道:“大胆地往前走。”

潘子冲吴邪笑了笑,突然高声喝道:“小三爷你大胆地往前走!”

“通天的大路,

九千九百、九千九百九十九哇。

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往前走,莫回呀头。”

他的身体逐渐虚化,变成一些散落的光点,游离着,浮动在冰冷的空气中。

“小三爷!”潘子在最后一瞬大喊,气喘的声音崩天裂地,在刹那间坚韧如刀,“大胆地往前走,别回头!”

吴邪终于站不住地半跪在地,掌心湿冷一片。他崩溃地哽咽道:“……对不起。”

“对不起。”张起灵的幻象跪在他面前。这个幻象和圆桌前的张起灵几乎如出一辙,在气息上没有很大差别,却总让吴邪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要走了?”吴邪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

张起灵轻拍他的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我来和你道别,我的时间到了。”

 

-

 

凝结的时间缓慢融化,再次流动。吴邪陡然回神,喘息着靠在椅背上,稀里糊涂地听见要投票计数。他摸了摸脖子,感到背后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等到投票结束,吴邪看到两次平局的票数,与此同时听见骤然响起的“提前进入黑夜”的提示音,眼底神色掠过万千。

他突然冷静下来。

那个眼神,原来是这个意思。

 

 

 

【C】:

录像机迅速倒带,咔哒一声,暂停。

吴邪把它颠倒过来拍了拍,画面依然是杂乱的雪花斑。确认是无法处理的故障后,他随手将它丢了回去,然后陷进沙发里,慢慢拢了拢头发。

外面天色很黑了。

他宁愿相信三叔只是失踪,总有一天要回来。家里的年夜饭,也总是端上三叔的那一碗。他老爹说,兄弟在外面做错了事,只要过年的时候愿意回家,就是可以原谅的。

也许在热闹的鞭炮声过后,会有人从千里之外赶来,也许再也不会有。

时钟分针归位,铃声猝然响起来。吴邪最后看了一眼店里陈设,抖出钥匙,把卷帘门勾下来。

“哎,等等,”一只手从旁探出,陡然托起卷门,“我这儿有个消息,别人要我带给你。”

 

-

 

“这东西怎么戴?”吴邪问那姑娘。

“你如果愿意戴,我会帮你戴上,整个过程需要四个小时,可以保持四个星期。”姑娘看着他,动作娴熟地打开箱子,目光十分冷静,“你想好了吗?”

短短几秒,不过弹指之间,吴邪的脑袋里翻江倒海一通,然后做出了最终决策。

他吸了口气,问:“逼真吗?”

姑娘莞尔一笑,没有回答,指了指旁边的躺椅,示意他躺下。

 

吴邪猛地撑起上半身,摸了摸脖颈处,没有面具和皮肤贴合的触感。他懵然喘了几口气,这时才发现,自己又做了一个梦。

此时吴邪正在三叔的地下室里。

他靠喝可乐度过了计划最初的、最难熬的四个月。

这片区域很荒凉,白天都不见人烟,但是对面宝石山的景色很好看,起伏有势,霞光照射下呈七彩色泽,不过他也没机会出来看看。在这短短的四个月内,吴邪像吸毒一样摄取费洛蒙。他在幻觉中得到了无数信息碎片,也将自己的生命广度急速扩充。

他在四个月内,变成一个独一无二的拥有千年记忆的人,一个已经衰老、早该入土的年轻人。

上瘾一样,没有人告诉他应该克制。在这些扑面而来的记忆深处,沿着时间长河溯流而上,无数影子从他面前走过,他看到其中有一个影子,体态似乎很熟悉。

吴邪看到这个幻影无数次地从他面前经过,他却没有一次能拦下他,紧接着是冷汗遍体地醒来。

意识逐渐回笼,肢体仍僵硬在上一秒。青筋凸起的手保持向前探去的动作,好像只用把手伸过去,就能将消失已久的人带回来。

吴邪怔了怔,痉挛着爬起来,慢慢蜷在床头。看不清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他闭了闭眼,抖着手又给自己打了一针镇静剂。

迷雾一样的感觉再次涌上来。

好久不见。他对那个幻影说。

 

 

 

(四):

第四个夜晚。

“天亮了。今晚死的是,黑瞎子。”

场上有一瞬凝固。

“没有遗言。”

黑瞎子站起来,但没有立即出局。

他的目光在两个人当中巡睃,虽然带着点调笑的意味,但始终冰凉,并无温度,像是在看货架上待价而沽的货物一样,终于点了某个人的名字。

“梁湾,BOOM!”

梁湾大惊失色,面前的铭牌骤然变暗。她大脑一片晕眩,恍然间瞥到自己的牌面,几乎惊叫出声。上面明明一直是平民,却在第三晚过后,觉醒成了狼人。

可是黑瞎子怎么知道?他为什么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时候觉察出来的?

这个问题却永不会有答案了。

黑瞎子绕桌一周,走到吴邪背后,按了按他的肩膀,交代道:“警徽归你。”

吴邪没有回头。他点起一支烟,平静道:“现在我有两票是吗?”

没有人回答他。座位上的某些人,骤然觉得窒息,极强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他们小心地左顾右盼,却不知这股力量从何而来。

“我一直觉得你不对劲,但也没机会票你,”吴邪漫不经心道,“这次我要试一下。”

胖子一挥手,却不是对吴邪说话:“投吧投吧,快,投票环节。”

黎簇松动了一下狰狞的表情:“……”

“各位大佬,”黎簇双手合十,诚恳道,“只要你们能带飞小弟,你们票谁我都无条件支持。”

“你觉得他要票谁?”解语花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第一把是谁票吴三省最积极,第二把谁在投票时反复拉锯,第三把黑瞎子崩死了谁——而谁,又跟这个被崩死的人步调最一致?”

“投吧。”吴邪疲惫地靠在椅背上,转了转腕表。他外表在这极短的时间内发生了很大的、几乎不可逆转的变化,但没有人刻意关注,因为桌上的每个人都在变化。

他们像坐在时间的沙漏里,细沙从孔中飞速漏出,每一粒都镌刻着一份凝固的时间。他们在这个过程里,快速走向另一个极限。

惊魂动魄的、黑色的、永恒的极限。

票数归零,重新计数,十秒之后,声音再次响起来。

“张海客出局。”

吴邪闭上眼,慢慢把手插进头发里。

 

 

 

【D】:

门外的歌声让梁湾觉得荒唐。

“我们是一堆青椒炒饭,青椒炒饭特别香,你知道吗?”

梁湾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门,就看到黑眼镜靠在门口。他一片墨镜已经炸碎了,兜头盖脸的土,浑身是血。

“你怎么了?这儿发生了什么?”梁湾疑惑道。

“我们要败了。我的朋友,把赌注押在一个人身上。”黑瞎子干笑两声,“现在这个人要死了,我们要输了。”

“何以见得?”梁湾心说,你们输又不是我输,跟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跟你有关系,”黑瞎子似乎看透了她的想法,干笑一声,“我是送你出去的,但是以我现在的状态,不仅不能送你出去,而且自己要死在路上。”

他把头探过去,碎掉的镜片后一片血肉模糊,吓得梁湾后退一步。

“你可以带着我的装备自己走出去,”黑瞎子真心实意道,“但是交易很公平,你要帮我传递一个信息。”

 

-

 

半小时后,梁湾穿戴整齐烘干的衣物,背着黑瞎子的背包,头也不回地走进黑暗中。

黑瞎子滑坐在地板上,面前一摊血迹。他目光藏在镜片后,看不出地深邃。骤然间低低地笑出声,而后对着梁湾消失的甬道,说:“BOOM!”

 

 

 

(五):

“天亮了,今晚被杀死的是——”

“等等,”吴邪心不在焉地打断道,“这次让我来宣布。”

等了一会儿,那个声音似乎默许了,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吴邪把玩着手里的纸牌,在拇指、中指间随心所欲地旋来转去,顿了顿道:“想必在座有的朋友志在必得,觉得现在我只是挣扎,但是这结果,可能并不如你所愿。”

“说来说去,今晚死的是,”吴邪嘴角微笑,但这笑意并未抵达眼底,“我,吴邪。”

胖子等人倒抽一口气,正准备拍案而起。吴邪轻飘飘一抬手,制止道:“我还有话没说完。”

他抬眼睨向众人,蝶翅般的眼睫在眼睑投下阴影:“狼人杀气这么大可不行啊,自己暴露了知不知道?”

在座的人骚动起来,吴邪接着道:“杀人前有没有想过我是什么牌?”

他猛地把牌面掀开,摔在桌面正中,众人急忙伸长脖子去看。他慢慢抱臂靠在椅背上。

“是长老。”吴邪慢条斯理地总结道,“今晚,平安夜。”

有人看完牌浑身一僵,突然从袖口震出刀片,蓄力而起,被胖子、解语花按倒在地。

黎簇目瞪口呆地看完全程,摸了摸胸口,赞叹不已地竖起大拇指。

“来来来,”吴邪抬手招呼道,“大家都投了!老子死而复生,这把必须票死汪灿。”

投票迅速结束。

那个声音开始播报:“汪灿,出局。”

吴邪摸出打火机,啪嗒一声点了支烟,烟气很快逸散开,和室内硫磺味的热气搅拌在一起,显得有些憋闷。他打开窗户通风,缓缓问道:“冷吗?”

没有人回答他,所有人都愈发觉得不对劲。

他们在等着那个声音宣布结束,然而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三分钟,它依然没有任何动静,没有任何即将结束的预兆。这群疲于奔命的旅人挣扎着,终于匍匐到沙漠绿洲的边缘,却突然恐怖地发现面前的一切,极有可能都是海市蜃楼。

胖子问道:“十二人局有四狼,张海客、梁湾、唐宋、汪灿都已经出局,为什么还不结束?”

解语花欲言又止,摇头。

黎簇也觉得奇怪,他看向站在窗边不肯回来的吴邪,电光石火间迸发出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黎簇求助般地望着吴邪,却发觉吴邪定定看着虚空中一点,烟头夹在手指里,一明一灭,没有什么表情。

黎簇哆嗦了一下,对着剩下在座的众人战栗道:“……我们当中,还……有狼人。”

 

 

 

【E】:

一种被窥视的感觉让他毛骨悚然。

从吴邪再次进入墨脱起,这种感觉如影随形,他无时无刻不感觉到四周有人在潜伏。

也许再早些年,他会大惊小怪地做出一些无效的抵抗,来证明自己并不是一个随意屈从的人。但从现在的情况来说,他已经没有多余精力来操心了。

吴邪从怀里掏出一小瓶二锅头,喝了一口,然后走出喇嘛庙的门,向雪山而去。他身上什么东西都没有携带,没有人知道他要去雪山深处干什么。他像一个漫无目的、没有同行人的旅者一样,怀抱旁人不明所以的心情,沉默的走在风中。

山谷的雪经年不化,即便朗日高悬,大地如同绵延万里的、明亮的镜子一般反射所有的光线,和温度。

恍然间吴邪又看到那个人的背影。他孤零零地走在雪脊上,步伐稳健,长白山脉犹如巨蛇一般在他脚下游动着,蜿蜒摆开。在某一个瞬间,张起灵突然停下,将背包移到胸前。他缓慢地掏出了背包里不断发出噪音的物件。

下一秒,景致像流云波涛般迅速从身旁掠去,吴邪的视线急速坠入现实。他被人从背后捂住嘴巴,冰凉的刀锋刹那间切上脖颈,没有丁点缓冲。

血像雾气一样蓬起,背后那人冷冷地看着他,似乎在确认他的死亡。

体温在迅速流失,喷出的血在雪地上泅成不规则的一团。吴邪摇摇晃晃地后退,闭上眼,从悬崖上翻坠而下。

汪灿。他默念那个年轻人的名字。

 

 

 

(六):

“……我们当中,还……有狼人。”

胖子几乎是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娘的,不可能会有多于三个的狼人,除非多出来的那丫是半路觉醒。”

“就是你说的这样,”解语花冷静道,“你们再想想黑瞎子走之前做了什么。他被杀死,然后选择带走梁湾。我们首先知道他是猎人,其次知道梁湾这个女人,很有问题。”

“她的问题已经大到不得不让黑瞎子选择带走她,而不是我们之后票出的,显而易见的其他狼人。这证明了什么?”

“——这证明了,梁湾很可能就是觉醒的狼人。”吴邪把烟掐灭,回身走来,“下面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出最后一个狼人。”

“但是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非常明显了。”

他像之前黑瞎子出局时一样,绕桌走了一周,最终停在一个座位前。

“行了吧,”胖子突然站起来,“没什么必要,这游戏就是他妈的给自己找罪受。想那么多干嘛呢,是吧?”

吴邪站在原地,谁都没有看,一动不动。

解语花跟着劝道:“吴邪,你要做什么事情,我是举双手支持你的。但是——”

还没等他说完,吴邪上前一步,猝然将张起灵座位上的牌掀开,而后重重吸了口气。

只见上面赫然一个大字——

狼。

 

 

 

周遭的声音、光线伴随逐渐稀薄的空气而远去,极致的白昼之后,黑夜包揽万物。吴邪仿佛刹那间穿越亿万光年的距离,抵达一个了无人烟的、不为人知的星球。

心底的声音呼唤他,醒来。

醒来。

他睁开眼,看到面前的张起灵异常专注地看着他。

头晕目眩的感觉再次席卷,繁杂的记忆纷至沓来,数以万计的面影、对话几乎彻底充填了他的大脑。他不知道这些对话是在什么样的场景下产生,但精确到每一毫秒的语气、声调,都给他带来致命的熟悉感。

这是我经历的一切,他心说,这是我。

吴邪面色苍白,挣扎着坐起来,喘息道:“你……”

张起灵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你有没有话要对我说?”吴邪低声道,“你的身份,我已经知道了。”

“……”张起灵的视线没有从他身上移开一瞬,他淡淡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象的那样?”吴邪盯着他,咬牙低声道,“你是狼,从一开始……就是。如果你是人,这盘游戏已经结束了,平民和神民大获全胜!可偏偏你是狼……这难道是我想错了?”话到最后,哽在喉咙里。他几乎已经无法说下去,却在下一个瞬间,浑身僵硬。

张起灵抱住了他,一手圈住后背,一手按着后颈。这是一个非常煽情的姿势,像天鹅在凉如水的夜色里,交颈而眠。正如吴邪在幻境中早已经预见到一样,他们两人在漫长的时光里分分合合,像两个打散的毛线球,无辜地、相互折磨地纠缠在一起。

无论如何都解不开,无论如何。

“张家自称为牧羊人,历代守护一个秘密。但是这个秘密是一个炸弹,有截止日期,”张起灵紧紧抱住他,叹息道,“我在之前的时间里,做过许多徒劳的事情,来延缓这个日期的到来。后来我发现……

“有别的解决方案。截止日必定到来,但不代表死亡。”

他把吴邪的头抬起来,抵着额头道:“游戏在你们这一辈人结束。只要我留在这里,剩下的人,谁都不会死。”

“那你呢?”吴邪定定地注视着张起灵,问。

张起灵避而不谈,微微一笑,那笑容虽淡但愉悦:“你和我姻线相连,会长命百岁。”

“有意义吗?”吴邪冷冷道,“没有人承你的情。你做的这些事情,没有任何意义。”

张起灵未置一词,隔了半晌,他说:“有意义。”

“没有。”吴邪不为所动,反驳道。

“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想过很多过去的事情。”张起灵指着胸口沉声道,“每想一遍,就像和你度过一生。”

川流不息的光阴被骤然截断,以故人的姿态,百转千回地逆流而上。记忆倒行,时针惊心动魄地回到起点,一切仿佛又回到十几年前。

“有时候对一个人说谎,其实是为了保护他。”

当时吴邪心想,也许别人并不需要这份保护,也许他只是想知道真相,然后一心求死呢。

“你们两个在一起,迟早有一个会被另一个害死。”

那我宁愿我们从未遇见过。

“带我回家。”

就像之前的很多次一样,只要你愿意,只要我在。

“我是来和你道别的。”

你要去哪儿,长白山?那是个很冷的地方啊。

“这一切完结了,我想了想我和这个世界的关系,似乎现在能找到的,只有你了。”

只有我了。

潜藏已久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隔着十多年的、漫长的、浩荡的时光,重重砸在手背上。

吴邪攥紧他的衣服,模仿着张起灵的样子,指着胸口说:“我们已经度过一生。”

鸣笛声乍然响起,飘荡在这个区域的每个角落,像无数道反射的光线一样,在这片区域里迂回萦绕。

吴邪擦了把眼角,站起来道:“但是你没想到,我们还有机会。”他冲张起灵一笑,那笑容里甚至携带着几分得逞了的、骄傲的狡黠。

张起灵看着他,就像很多年前,很多次吴邪从睡梦、昏厥或者其他状态中醒来时,总会看到张起灵在注视着自己。在那持续数年的眼神里,裹挟着两人都没能觉察到的温情。

在消失前的最后一瞬,吴邪说:“等我。”

 

-

 

吴邪的身影陡然出现在房间里。来不及回答惊诧不已的众人,他匆忙走到圆桌前,说:“还有一个办法。”

“各位请把牌给我。”

十二张牌被他依次收集,摊在桌面上,细致地拼在一起,背后的图案逐渐显现出来。

“这是什么?”胖子站在吴邪背后围观,此时困惑地发问,“他娘的怎么有点眼熟?”

“胖子,”吴邪头也不回地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在这里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不是毫无缘由的选择。你选择的每一条路,都是有后果的。”

“……”胖子思忖一番,好像忽然想通什么一样,浑身一震,悚然道,“你是说——”

“——你是说,我们做的选择,会潜移默化地影响一些事情?”解语花皱着眉头道。

“确实如此,”吴邪已经把牌拼得差不多,回身解释道,“我们影响的不仅仅是‘一些事情’,而是另外的‘我们’。”

这句话其实非常费解,但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留给吴邪详细解说了。他飞速道:“我在和小哥接触的时刻,发现了这样一件事情。

“他在第四晚消失之前,曾经同我告别,然后前往一个别人都无法进入的地方。

“第五晚结束后,我翻开了他的牌面,不知道触发了什么,被传送到他进入的那个地方。”说到这里,他用力回想,似乎难以描述那个场景,“那是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地方。

“我选择把它叫做,枢纽。”

在不同的宇宙里我们意识往来,无限输出,熵值增加,就像驾车高速行驶在相同的航线,却永远不会撞车。这是枢纽要做的本职工作。

“但是,”吴邪说,“出现了一些故障。”

不同的世界塌缩在了一起,同一个人的不同投影的意识串联起来。满天飞的、错综复杂的记忆相互覆盖,相互说服,最终心安理得地存在下来。

“你现在……”解语花严肃地看着他,想要劝说些什么,却又住口。

吴邪明白他想说什么,他微微一笑,碎光从眼底静静地流出来,点染在眼睫上,流光溢彩:“不瞒你说,我要去……拯救他。”

最后一张牌被轻轻放下,脑内风暴平地乍起。

在那一瞬间,吴邪骤然想起两人之前的对话。

“不要放弃自己。”张起灵紧紧抱着他,好像要把后半生的力气倾注在双臂上。

吴邪摸了摸他脑后的头发,没有吭声。张起灵从没有讲过这么多的话,他叹息道:“……也请你,不要放弃我。”

他们在时间交错、世界折叠的枢纽里互相凝视,互认对方是生命里唯一的光。

我需要你,请拯救我,请吩咐我,请顾念我,请等候我,请不要……放弃我。

因为你,我无所畏惧。

 

 

 

后记:

镜头随之上移,年轻人把十二张牌码齐了,一一摆在桌面上。

牌面的细纹毫无阻碍地拼接在一起,组成一个十年里经常入梦的、不能再熟悉的图案。在这十年的经历里,他渐次了解到到枢纽和图案之间千丝万缕的关联。

他轻轻舒了一口气,好像在茫无头绪的迷宫中,找到了唯一的出口,更像在持久的、天寒地冻的三九时节里,拥有了一簇永不熄灭的火苗。

“这个冬天,就这么过去了,”年轻人笑了笑,说,“现在,我要去完成一件事情。”

“剩下的故事,下次再说。”

他疾走两步,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突然回过头来:“再见。”

正在此时,窗外群山遍野响起汽车的鸣笛声。

 

 

 

THE END


给吴邪点首歌。

这首歌写得很早,吴邪一定在校园里听到过。他曾经觉得曲调很欢快,每当听到便如同回到了学生时代的大课间。年轻的男孩女孩们站好队在操场上做眼保健操,暧昧的光在指缝里缠绕了几圈,零零散散投上闭合的眼睑,仿佛倏忽就能变成闪烁的蝴蝶飞离了。再睁开眼睛时,吴邪在去往福建的高速上,旁边坐着三个沉默的青头。中间的十几年从眼前历历淌过,像按了加速键的DVD,他突然觉得长久以来心里也没有那么多开心的事。

太阳下山明早依旧爬上来
花儿谢了明年还是一样的开
美丽小鸟一去无影踪
你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
你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

人生实难,大概是常态吧。

最后几本,求带走~
ps样刊已经寄到我家,我妈收件后乐呵呵拍了封面在微信群返图,差点吓呆我……我真的只是个业余写正经小说的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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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美人兮长颈鹿:

呀,来吧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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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p]瓶邪合志《吴山记·生命里的光芒》(r18两篇+清水六篇),于2017年8月15日晚八点开始预售(今晚八点),结束时间为九月十日晚12点。预售地址 https://item.taobao.com/item.htm?spm=a1z2k.6997417.0.0.uSEyfN&scm=12306.1.0.0&id=556938564400出品 菇山社 ,全文收录《生而为人》《我执》《黎明将至》《愿逐月华流照君》《走马灯拍摄基地》《麒麟》《人间飞蛾》《窗前一分钟》【转发抽奖】!微博地址https://m.weibo.cn/5160840118/4142241506956920 转发微博并@一位小伙伴,在九月十日完售后抽一名小伙伴送(老吴送老张的同款牙板)抽两名小伙伴送周边明信片一套,共两套。

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
另吴山记附属群为487359125 @须弥海  @几何徒刑Lx  @今天A酱也是萌萌哒  @藏星  @如故蓝  @紫茜茜茜茜  @谁家的茶杯啊  @晨曦2819  @硬汉有腹肌QWQ  @LinA吴悠  @望美人兮长颈鹿  @稻香  @月藏_ 


算是一个告别。

《枕上十年事》这篇文章写在我今年上半年最孤独的时候。刚经历过一场慷慨悲歌,总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伤。这世间的很多事情自然而然地发生,我们有时候做了最正确的选项,结局却会乖离人意。也不能对它苛责,因为过去的岁月不会重来。

你怀念的,是当初那个太幼小、太无力的自己。

还是不忍心让两个主人公就此错过,所以给了他们一个温暖的结局。希望世界上所有相爱的人都能在一起。

他们理所应当在一起。

感谢喜欢这篇的各位朋友,感谢你们的长评,感谢路过时一两句的鼓励。我们一起走的这段路不算太长,已经走到了终点,但你们的所有善意会在我的记忆中历久不变,会在我之后作品的字里行间闪闪发光。有缘再见啦。

最后压轴感谢@颜颜颜郁唯,给你一个巨大的么么哒!从录制到后期全是她一个人做的,超厉害!要是没有你,这个有声小说就出不来了2333 表白表白,疯狂表白!

附上第一节有声小说地址:https://m.lizhi.fm/share/1850386/2619134745431389190

(共分为三节,第二节和第三节还在制作中,后面会慢慢把地址更新上来~)

《枕上十年事》原文地址:http://weibo.com/ttarticle/p/show?id=2309404087304800054252

终于开预售啦!各位大佬辛苦!(端茶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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